1999年12月17日 星期五

紅瓦厝 - 林榮德畫集


紅瓦厝 - 林榮德畫集



繪畫是另一種形式的聲音 - 剖析林榮德的創作世界 文: 王哲雄 國立台灣師範大學美研所所長 
 
如果有蘇俄作曲家莫索斯基(Modest Petrovitch Mossorgsky, 1839-1881)
 在1974年試圖以聽覺的語言來傳達視覺的影像,
而發表他的名曲《展覽會場的畫作》(Tableauxd'une exposition);
那麼,在台灣的音樂家林榮德先生
卻以繪畫的形式去詮釋音樂的旋律與節奏,
正如他自己所說:「顏色明暗和造型變化
是另一種形式的聲音」。
 
 
 林榮德愛好繪畫的程度與迷戀音樂的執著,
實在是難分輕重,不易割捨。
林榮德藉聲樂的節奏與音色唱出生命的莊嚴,
也藉著繪畫,表現出他熱愛家園的心聲
以及對台灣這塊土地未來的期盼。
  
林榮德的創作世界,隱涵著幾種情結: 首先是對兒童音樂教育的關切,
 
 
在這種情結下,他會畫出兒童與各種音樂的樂器,
像「玩木琴的小孩」、「唱歌的小孩和鐘琴」
「玩手搖鈴的女孩」、「玩吉他的小孩和世界」...等
融合聽覺與視覺影像的作品,
表達他對兒童音樂教育熾熱而赤誠的意願與理想;
當然,由兒童的自然生態:天真快樂的本性,
林榮德聯想到許多有關兒童與宗教信仰、
兒童與和平人權、兒童與家庭的問題,
 其次是對台灣鄉土的緬懷。 林榮德透過他的記憶和想像,對台灣的古老 風俗民情、鄉野農牧、廟會神祇、古厝村落, 拋出他珍惜和懷念的眼光。 如果再給林榮德一次機會,讓他以音樂或以繪畫 來表達他這種緬懷鄉土的心情, 這種無法醫治的「思鄉病」, 我相信林榮德還是會選擇繪畫, 因為這種情結的抒發,繪畫形式確實是 比音樂要來得直接,來得有力;而且 林榮德以故事性夾雜幽默與悲愴的圖像並置手法, 更具有強烈的感染力量。 於是近乎夢克 (Edvard Munch 1810-1863) 的焦慮與不安的「台南鄉下紅瓦厝」、 「台南縣歸仁鄉歸仁村」;
日本浮世繪影響下的「台灣山脈」;
 米羅幽默情懷的「農夫和女兒」、 「古早台灣鄉下夜景」;有高更原始藝術風味的 「沈思的大道公」、「傳統台灣:唸珠菩薩」 和「傳統台灣:伏虎」;也有強烈表現主義色彩 和激盪不安的梵谷塑影的「傳統台灣:龍樹菩薩」。 當然還有素人畫家天真直率的「廟會:普渡時陣」 和「向洪通敬禮-悲悼台灣的布袋戲及被劫殺的童年」。 以上兩種情結是非常明確地呈現在林榮德的 大部份作品中,尤其他在1987年5月所製作的 一件題名為:「我」(Myself)的作品裡, 甚至以塗鴉文字在畫上寫著:
「21世紀新的文藝復興萬歲!」; 《I love Taiwan!》; 《My love to all children!》。 因此,林榮德創作世界中的第三種情結, 在這塗鴉文字中也露出端倪, 他以「21世紀新的文藝復興」 作為對台灣未來的期許。 也許,林榮德認為新的文藝復興運動要在台灣生根落實, 必須先要有一個理想的孕育環境,那就是自由和平, 人與物各得其所,盡其份,自然和樂的世界, 所以林榮德第三種情結就是淨化台灣的環保意識, 其實這種意識型態是從第二種情結昇華擴大而來的「我愛台灣」的具體表現。 正如法國「巴比容畫派」(Ecole de Barbizon)的大師 盧梭 (Theodore Rousseau 1812-1867), 當他看到他心愛的楓丹白露森林的橡樹被砍伐時, 有如自己的手腳被砍斷一樣地傷心痛苦。
林榮德語重心長地控訴破壞自然生態的罪行而說: 「從前的台灣山川秀麗,風景如畫,素有《美麗島》之稱。 如今自然生態破壞無遺,森林砍伐殆盡,水庫也隨著枯竭, 再多再大的水庫也無法彌補。 如何保護我們的生態環境使免於瀕臨滅亡, 是每一個台灣人值得深思的事, 不能再縱容燒山、砍伐樹林、浮濫開發等對大自然沒有憐憫心的行為。 風不調、雨不順,是大自然對人類破壞環境的一個回應; 大自然純潔地像嬰兒, 不知道善待養育我們的大地之母,報應就來了」。
 所以,一系列「救樹林」、「救樹木,救生靈」、「愛惜」 「貓頭鷹」、「貓頭鷹與鋼琴」等積極面去激發環保意識, 也有像「千年枯樹上最後一隻貓頭鷹」、「被污染的森林孩子」、 「月亮也發愁」等消極面的反諷手法來喚醒泯滅的良心, 俾能即時挽救人類的生存空間。
林榮德的繪畫,基本上是自學的, 所以他沒有任何學院的包袱, 他可以完全依照自己的方式去感知周遭的事務, 用自己的表達方式來詮釋自己的感受; 他不必考慮傳統的邏輯,更不必考慮傳統的技法。 然而從林榮德的作品使用色彩的大膽潑辣與元生率意, 從林榮德繪畫風貌的多元, 我們還是可以察覺到他與西方藝術思潮的密切關係。 單從色彩的張力而言, 他的畫作與表現主義的血緣關係是不容置疑的。 就造型的純真與樸拙而言, 他的藝術又直逼天真畫的素人風格; 尤其在抽象形式與具象形式的交織應用下, 林榮德的繪畫又與眼鏡蛇藝術群的表現形式非常類似。 就畫面的結構而言, 林榮德是一位「魔術師」, 變化無窮極度自由; 有時像是有心安排,有時像是隨意排列; 有時畫面綿密繁複,有時閑散數筆。 就空間處理手法方面來說, 他的作品很少涉及「深度空間」表現上的問題, 因為他的空間觀念是建立在立體主義最先發明的「表面空間」, 不必呈現前後的深度, 也不必要求嚴格的比例關係。
總之,林榮德的繪畫是以台灣鄉土為「體」, 以西方藝術思潮為「用」; 同時,在「體」「用」的相輔相成之下, 結合感性和理性的元素, 締造了林榮德特有的個人風格, 表達了他「繪畫是另一種形式的聲音」的信念。 就像克雷(Paul Klee),是音樂家出生, 林榮德也步其後塵, 但卻將音樂轉化為激情的色彩和悲愴的情結。 欣聞林榮德在美國將有盛大展覽, 特撰此文分析他的創作語彙並道賀其展覽成功。 巴黎大學美術史與考古學博士 國立台灣師範大學美研所所長 王哲雄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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Last update : 1999-11-2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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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9年11月22日 星期一

古拙之美 - 林李榭榴的繪畫世界

古拙之美 - 林李榭榴的繪畫世界








林李榭榴 (1899-1996)
1899年9月16日生於台南縣大灣村。
自幼喜愛讀書寫字,悉誦三字經﹑
千家詩﹑四書﹑五經,並精于刺繡﹑衣作。
及長,適歸仁林家,焚香禮佛,相夫教子,
操持家務農事之餘,
並祠奉歸仁敦源聖廟(孔子廟)幾達三十年。



 

我的老母親

林榮德
 
最近我很少回家看我的老母親,可是回家看她老人家始終是我心目中之大 事。其實每次我留在她身邊的時間從未超過半小時,話也說不上兩句。可是如 果有一段時候,我因事忙沒有回家去看她,心頭會不安寧,好像什麼都不對勁, 只要看了她,一切都會好轉,最主要的是想法會放得開些。
我母親對兒子們一無所求,只要他們都娶媳婦,那是她最大的願望。母親 最敬神明,有錢她一定添油香拜拜。年紀漸大的我,較懂事之後,再也不反對 她焚香拜拜。雖然那不是我的信仰,但看她在佛祖面前點燭,虔誠地祈求一樣 又一樣的,真是快意的事。
我母親,她食早齋與世無爭。三、四十年前,我帶她進過第一次飯館,可 是她一口也沒有嚥下。她是屬於鄉下花草與農作物的世界,雞犬牛羊和老鼠的 世界。母親每天必定去果園拔草,那裡有一個曬穀的石磚平地,偶而有小鳥、 斑鳩叫鬧,鴿子徘徊其間,甚至蛇鼠出沒,可是她和牠們都相安無事。
我所說的果園是一造敦源的聖廟,是從老遠的中國大陸山東曲阜接引來的 孔子聖位。孔老有知必定感謝我這位年邁的母親,她二,三十年如一日,天天 往廟中去清潔茶几、奉獻水果。她在那裡種花、種水果、除草、唸經和吟詩。 幾年前她還會到城裡來看看我,問何時取妻生子。現在她不會想要來看我;年 近九十,我不忍心看她養豬飼牛,撒了一個謊言說已在外國取妻成家並且有了 小孩,這回她似乎相信。從前她養了山羊,鄉下人都說大如小牛,豬肥得站不 起來。我兩位哥哥成親時祭神,敬拜天地的記憶猶在我的腦海裡。大清晨膜拜, 天中央演的木偶戲、人戲等等都是尊古法制,最合母親心意。
二十幾年前我要離家到德國去留學時,姐姐說:「我們都知道你不會回來了」 只有我母親說她養了小豬、小羊等我回來時用。離別家鄉那夜,我握緊老母親 的手。她那十隻手指都因操勞而脫臼得每隻都走了樣。啊,那麼一陣心痛的荒 涼,眼中的淚水硬是倒嚥,男兒立志出鄉關,離家時候是不掉淚的,因為我母 親沒掉眼淚。朋友告訴我,我走之後,她在後院開始哭起來。在德國多年,想 念起家鄉母親,總是徹夜難眠,眼淚濕潤我的雙頰。若不是她老人家,恐怕我 還流連異域,浪跡天涯。
小時候我是頑童,聰明而勇敢。自大和自卑在我的性格中堵起兩道高牆, 教我攀登得無限淒愴。我母親從未責罵過我,也不知道我在外面惹了什麼禍。 每天我赤膊、赤足在外東奔西竄,肚子餓了才回家吃飯。夜裡精疲力盡、緊張 和夢囈,從這邊床角翻到那邊床角,母親會說:「米又要漲價了」。她是非常「見 古」的;喜事不可站在人家門蹬(戶定)上,生日要食兩個染紅色的雞蛋。她的 耳朵聽不見,因為年輕時生了一場大病,發高燒變成耳聾。小時我常向她大嚷 大叫,向我母親咆哮,把喉嚨叫得嘶啞。夜裡她因腰酸背痛,或咳嗽無法入睡, 就坐在床頭念佛經,而我則無法忍受。
母親吃齋拜佛令我非常自卑,從來不敢在朋友面前提起我母親。她長得外 貌平凡,沒有我在別人漂亮母親身上發現的高貴氣質。家父在鄉公所任職,很 少在家。我常摔破東西,甚至將整桌碗皿悉數揚翻。儘管我在心中多麼愛我的 母親,一有不愉快的事卻胡亂發洩,將她手植的芙蓉花連根拔起,打破她的鏡 子,怒敲門窗。有一次,小學老師在我屁股上賞了許多大棍,好幾夜屁股朝天 而眠,母親用一種麻油輕輕塗在皮膚上,我在夢中抽肌,醒來看見她在掉淚。
我母親做過助產士,外祖父開漢藥店,又從唐山請來漢文老師,設私塾教 育子弟。那時候小女孩是不准念書的,可是母親常常躲在門後偷聽,竟也熟記 古詩聖文、四書五經、三字經。她念佛經常有錯別字,卻喃呢成音,可是她詮 釋經典所做的那些幼稚的解釋,令小時的我暗暗覺得好笑;文不對題,或將高 超的意境解釋為通俗的見解,實在令人發噱。現在想起來,那種抽象的古文, 現代又有幾個人能解釋清楚而符合原意,又有誰能像她那樣信賴菩薩,從南無 阿彌佗佛中得到那麼大的滿足。
我母親常唸「知足常樂」、「貪字貧字殼」,家裡 還有一塊紅布用幾行大字寫的「兄弟本是同根生 .....」,不知是否出自她的手筆。 她用左手寫字,這一生中我總共寫過三封信給我的老母親,她沒有回過我 一封信。她可能寫了,但不會付郵。「雲淡風輕近午天」,我常唸這首詩,每當 我想起母親時,我就吟唱它,因為那是我母親教我的。我母親姓李名榭榴,是 世界上最美麗的名字。 




另一個背影

文: 張東瀛

林榮德博士是我在台南市中求學時的音樂老師
我知道他致力兒童音樂教育多年
音樂和油畫創作曾在紐約林肯中心演出展示
是個蜚聲國際的藝術工作者

也許是同為臺灣人的緣故
閱讀「我的老母親」時,覺得特別親切
感動之餘,自然產生不少「共鳴」
林老師曾說:「家母近年精于繪畫,並恢復刺繡
可謂台灣民間文化最後最純淨的一人。」
 
  
 
 畫家潘元石說她把人生當畫布,以手和心作畫筆
我看過她的一幅作品上面寫著:
「日頭赴出治遠遠,雞赴啼,人煮飯
赴來赴去路頭遠,思著父母心頭酸」
寥寥數語,道盡昔日臺灣婦女的心情
也讓來訪的柏林東方美術館館長低徊不已

林李榭榴女士已於兩年前過世,遺留的兩百多幅水墨應是臺灣文化的瑰寶
林博士事母至孝,他的巧思讓林女士晚年揮灑彩筆,成為臺灣文化的代言人
我常想,只有至情至性的母子,才能譜出這樣的作品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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